近期,在 Bloomberg 对 Man Group 的 CTO Gary Collier 和 AI 负责人 Tushara Fernando 的采访播客中,Fernando 提到,自今年 1 月以来,Man Group 的 token 消耗量增长了约 86 倍。
86 倍,它说明一件事:这家大型另类资产管理机构,正在把 AI 放进几乎所有工作流程。不只是量化研究员和工程师,财务、运营、人力团队也开始使用智能体编码工具。Fernando 说,最让他兴奋的,是过去不会编程的人也获得了这种能力。
AI 带来的第一个变化,是让投资机构能处理的另类数据一下多了起来。刷卡流水、招聘变化、网站流量、船舶轨迹、卫星图像,也包括播客和专家访谈——过去这些材料太散、太杂,逐条处理不划算,现在模型可以批量转录、提取、分类和连接。
这和大数据、知识图谱带来的变化有明显区别。大数据首先解决的是把信息存下来、算起来;知识图谱再往前一步,把公司、人物、产品和产业链关系按照预先设计的结构连起来。两者都很依赖事先定义:先确定字段、关系和问题,再编写清洗规则与查询逻辑。每增加一种数据或一类关系,通常都需要增加一套工程处理。
大模型降低了这层预定义的成本。播客、PDF、网页和表格,可以在同一个自然语言任务中被处理;研究员也可以沿着一个问题继续追问、寻找证据、补充信息和调用工具。更长的上下文和 Agent 工作流,让这种跨来源处理变得更连续。
但可处理,离赚钱还很远。一条信用卡记录到底是什么,是真实消费、退款,还是供应商估出来的数字?回测里发现的规律,当时真的看得到吗?扣掉交易成本以后,还剩多少?
另类数据难就难在这里。当所有人都能处理更多数据,差距也就不再只取决于谁有模型。
Key Takeaways
1. 另类数据要变成投资洞察,必须走完“证据、状态、机制、预期、定价、验证”这条链。一场技术播客只能证明某位工程师表达了某种判断,把它映射到具体公司和产业链,才能判断行业处于什么状态;解释瓶颈如何传导到订单、收入和利润,才能形成预测;再与市场一致预期、价格和持仓比较,才可能变成交易。二级市场有个共识:数据本身不产生 Alpha,预期差才可能产生。
2. AI 改变投资研究的边界,捕捉更多弱信号。它把阅读播客、整理信用卡记录、拆解复杂合约等高人力成本工作,变成可以按需扩张的计算成本。直接结果未必是已有策略收益率上升,更可能是研究覆盖扩大:过去因为太麻烦、市场太小而不值得研究的机会,现在第一次算得过账。
3. 数据价值是相对的,关键在于评价体系和判断。独家数据未必有用,泛泛的销售数据也未必没有价值。真正要问的是:它相对机构已有信息增加了什么,能否通过样本外和不同市场状态的检验,扣除交易成本后是否仍可交易,以及优势会以多快的速度被竞争者复制。
4. AI 原生机构的壁垒,是组织学习速度的复利。模型可以买,数据也可能被竞争者买到;更难复制的是机构保存下来的数据版本、失败实验、供应商记录、实体映射和复盘标准。它愿意先为探索付费,再把有效工作流标准化、把无效方法淘汰,让每一次研究都提高下一次研究的起点。
01 / 另类数据如何被 AI 转化为投资洞察
根据播客访谈,Man Group 的相关数据大致可以归纳为三类。
市场数据:逐笔成交、订单簿等高度结构化数据。Man Group 每天仅逐笔行情就接收接近 1TB。
另类与非结构化数据:信用卡消费、播客、券商报告、财报、网页信息等。它们格式混乱、语义各异,需要清洗、标注和关联。
机构知识:把回测方法、研究流程和投资报告阅读方式整理成 AI playbook 或 skill,让模型理解“Man Group 如何做研究”。
三层缺一不可。模型先得读到信息,再把不同信息连起来,最后按照这家机构认可的方式处理。模型是通用的,数据和研究方法不是。这也是为什么同一个模型进了不同机构,最后做出来的东西可能完全不同。
那么,另类数据究竟如何被 AI 转化为投资洞察?
Fernando 分享过一个例子。一位研究 AI 主题的基金经理,想知道产业链的下一个瓶颈会出现在哪里。他通过 Agent 转录总结了某大型云厂商工程负责人的技术播客,对方提到 GPU 依然稀缺,但足够大的数据中心也开始成为约束。再往后,数据中心之间可能需要更强的网络连接。
这类工程人员通常不会参加投资者会议,但 AI 把播客中的行业信息转化成了可以进入投资研究的证据。基金经理接下来会继续追问:瓶颈是在芯片、供电、散热、机房还是网络?哪家公司会先拿到订单?
招聘变化、开发者讨论、云服务价格、供应链交期和工程师访谈,都可以进入研究。AI 没有替基金经理作出判断。它做的事情更朴素:把原本散落在各处、很可能被错过的证据,放到同一张桌子上。
AI 扩大的不只是信息覆盖,还有投资机构愿意研究的资产范围。
复杂的招股说明书、非标准化合约、口头报价和残缺的参考数据,都需要大量人工处理。机会可能存在,但为了弄懂一个小市场,先养一支团队、搭一套数据库,算下来不划算。
据播客中的分享,Man Group 已经在用 AI 从复杂金融工具的 PDF 中提取字段,自动填充参考数据库。对于证券化信贷或加密资产,问题更加明显:有些价格来自口头报价,有些藏在复杂合约里,很难像成熟市场那样直接读取订单簿。
AI 把这笔固定成本压低了,也因此改变了一条更基础的边界:哪些资产值得被研究。过去因为太麻烦而被放弃的机会,现在可能第一次算得过账。
不过,提取出字段,不代表理解了数据。
信用卡数据是个很好的例子。把表格交给模型,它当然看得见行和列。但它不知道一行记录究竟意味着什么:是已经发生的消费,还是一次预授权?退款算在哪里?这批用户能不能代表整个市场?供应商后来有没有改写历史数据?
这些问题不解决,模型读得越快,错得也可能越快。
传统机器学习通常要求人先定义数据口径、整理字段,再把结果交给模型。大模型开始参与处理数据结构的形成和更新。系统保存的不只是一篇文章,还包括谁在什么时间发生了什么,牵涉哪些公司、产品和产业链。机器学习读取被整理好的世界,大模型开始处理尚未整理的世界。
所以,量化研究里更难复制的,不只是某一套数据或更强的模型,而是把不断出现的新材料转化为可靠的研究证据,再接入验证与决策的能力。AI 让机构看见更多信息,研究系统决定这些信息最终成为洞察,还是噪声。
02 / 如何判断一套数据的价值
另类数据行业很喜欢讲“独家”。独家信用卡数据、独家位置数据、独家消费样本,听起来都像护城河。但一套数据是不是独家,和它能不能赚钱,是两回事。
在 The Alternative Data Podcast 对 Natalya Dmitriyeva 的访谈中,她回顾了自己在 Two Sigma 工作 17 年、后来又在 Schonfeld 负责企业数据的经历。她做过数据工程,也搭过采购团队,管过数据科学、治理、运营和供应商关系。这段经历最后指向一个很朴素的结论:数据价值不是供应商报价单上的属性。它取决于谁来用、解决什么问题,以及相对已有信息究竟多带来了什么。
投资问题与经济机制
先定义问题,再寻找数据。目标究竟是预测单店收入、识别市场份额变化、跟踪产品价格、估算用电负荷,还是判断 AI 数据中心的建设节奏?
“数据很新颖”不能代替清晰的研究用途。数据采购之前,机构至少要说清楚两件事:它要解释什么,以及这个变化为什么可能传导到资产价格。只有相关性,没有经济机制,回测再漂亮也不够。
来源、偏差与时间可见性
机构需要理解数据如何采集、样本如何构成、覆盖如何变化、缺失值怎样处理,以及供应商是否会重写历史、补齐记录或修改实体映射。无法说明数据血缘的产品,很难进入严格的投研和合规流程。
尤其重要的是 point-in-time:今天看到的历史记录,是否等于当时投资者真正能够看到的数据?如果回测使用了事后修正的历史,漂亮的结果可能只是未来信息泄漏。
更快的数据,不一定是更好的数据
分钟级更新听起来总比月度更新高级。但如果策略持有半年,分钟级噪声可能只会增加成本。刷新频率、交付延迟和历史深度,要和投资周期放在一起看。还有一个经常被低估的问题:这套数据能不能接进机构已有的体系?
缺少证券代码、实体映射或稳定字段定义,研究员就会把大部分时间花在清洗上。很多数据在试用阶段看起来有趣,最后没有进入生产,不是因为完全没有信号,而是维护起来太麻烦。
增量价值与衰减速度
数据价值不能由单次回测的 Sharpe ratio 决定。机构还需要进行样本外检验、不同市场状态检验、消融测试和交易成本分析,判断新数据相对已有信息究竟增加了什么。
独家数据不一定有价值,广泛销售的数据也不一定无用。关键在于其他投资者是否以相同方式解释和交易它,以及本机构能否通过独有的标签、语义层、组合方法和执行能力形成差异。
这些问题共同构成“数据评价制度”。它不是某个数据猎手的直觉,而是一套跨团队、可复核、能持续学习的组织能力。
03 / 可执行的 AI 数据闭环
数据进入机构以后,不会直接变成信号。它要先回答“发生了什么”,再判断行业和公司的状态,解释变化如何传导,形成对未来的预期,最后才涉及市场是否已经定价,以及这笔判断究竟有没有兑现。
把这条链拆开,大致可以分成六层。AI 贯穿其中,负责搜索、连接、计算、监测和记录;人负责定义问题、校准机制、决定仓位并承担最终责任。
· 证据层:发生了什么?财报、公告、新闻、订单、价格和另类数据,先要成为可以追溯的证据,来源、口径和使用边界都要清楚。
· 状态层:现在处于什么阶段?把多条证据放在一起,判断真实需求、库存、产能利用率、客户验证和产业周期。
· 机制层:变化为什么发生,又会如何传导?解释需求如何形成瓶颈,又如何传导到价格、订单、收入和利润,判断其中的经济机制能否成立。
· 预期层:未来可能怎样?在不同情景下预测需求、产能和盈利,再与公司指引和市场一致预期比较,同时明确什么证据足以推翻假设。
· 定价与博弈层:市场会如何反应?判断信息是否已经被价格反映,继续观察预期、资金流、持仓和拥挤度,再决定是否转化为仓位。
· 验证与学习层:判断兑现了吗,错在哪里?把实际结果与原始假设对照,分清问题出在研究、交易、仓位还是风控,再决定假设是保留、降级还是淘汰。
六层之间并不是一条只能向前走的流水线。新的证据会改变状态判断,价格变化也可能迫使研究员回头检查机制。一条播客信息只是证据,一项盈利预测也不是交易,直到它与市场预期和价格放在一起比较。
这套闭环要真正运行起来,还需要三条贯穿全程的纪律。
第一,摘要不等于事实。大模型可以压缩播客、报告和网页,但也可能忽略限定条件、混淆说话者,或把推测写成事实。任何重要信号都应能追溯到原始片段、时间戳和数据版本。
第二,实验越便宜,研究纪律越重要。AI 可以迅速生成大量特征,也会同时放大多重检验和过拟合。自动化扩大的是实验能力,不会自动提高结论质量。
第三,成本与决策收益一起衡量,但不能成为探索的门槛。模型调用量增长本身不说明成果,也不必要求每一次调用立刻证明收益。更值得跟踪的是:研究覆盖是否扩大,数据接入和策略验证是否加快,错误是否减少,以及成熟工作流能否改善收益、风险或运营成本。
三条纪律指向同一件事:让每次研究留下东西。评估一套数据,会留下测试结果、元数据、失败案例和实体映射;信号进入实盘,还会留下偏差和衰减记录。这些经验重新进入下一轮研究,机构对数据的评价也会越来越快、越来越一致。
AI 原生机构首先是一种组织方式。大模型和 Agent 负责扩大搜索、整理、测试和监测的规模;人负责提出问题、判断经济机制,并为风险和最终决策负责。
两者连在一起,一个个研究项目开始变成持续积累的过程。机构可以更快理解新数据、淘汰错误假设、接入有效信号,也能在信号失效时及时退出。每做一次研究,下一次研究的起点都会高一点。
参考资料
Odd Lots:One of the World's Largest Hedge Funds on Its 86x Growth in Token Spending。
The Alternative Data Podcast:The Natalya Dmitriyeva Episode。
BattleFin 2026 数据供应商评估标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