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 月底,一场私人聚会上的对话被搬到了 X 上,在硅谷和华尔街之间争论了一个多星期。
Google 工程师 Patrick Toulme 转述,两位来自纽约顶级量化基金的工程师告诉他,他们所有代码坚持手写,最新大模型生成的代码“质量很差”,他们“真的很反感”智能体编程(Agentic Coding)。Toulme 随后补了一句判断:“我开始相信,使用前沿大模型的能力本身存在一种技能差距(Skill Gap),不是每个人都有。”
这话听起来不该出自 2026 年的华尔街。过去半年,华尔街拥抱 AI 的速度快得反常:截至今年 2 月,Morgan Stanley 的内部平台已改写约 1600 万行遗留代码;Goldman Sachs 从 2025 年年中起部署自主编程 AI Devin,从数百个实例起步、计划视用例扩展至数千个;Jane Street 的工程团队,干脆自己训练写代码的模型。
帖子迅速升温,评论区变成一场小型行业辩论。一边认为,AI 编程正在改变软件生产方式,不愿使用 AI 的工程师,正在重复历史上那些拒绝新技术的人;另一边认为,在量化交易这样的环境里,代码不是普通文本,而是直接连接资金、风险和收益的基础设施。一个看似合理但隐藏错误的代码,带来的不是一次页面崩溃,而是真实的资金损失。
有意思的是,把两边的发言放在一起看,他们争的并不是同一件事。硅谷一方在回答“AI 能不能写代码”——这个问题的答案每个月都在变好;量化工程师真正在回答的是另一个问题:在一个错误以真金白银计价、核心代码从未出现在任何训练数据里的行业,把代码交给 AI 的前提是什么?
前一个问题关于 AI,答案属于所有人;后一个问题,答案只能由量化行业自己给出。
01 / 为什么顶级量化机构对 AI Coding 更谨慎?
要理解华尔街的谨慎,先要理解他们的代码环境与普通软件工程有何不同。
原帖评论区里,Meta 机器学习工程师 Harris 的回复获得了最多认同,他给出了三条结构性的解释。第一,量化公司是极端离群值。大量量化代码高度优化,常用小众语言(例如 Jane Street 的 OCaml),使用专有 API 与库,而且极度封闭。大多数模型在训练中几乎不可能见过这类代码——这比典型的 Web 应用难得多。
第二,量化公司的标准极高。微小的性能回退真的会损失数百万美元。LLM 可能 99% 的时候都写对,但真正要命的是那 1%。你很难靠 vibe coding 达到最顶尖百分位的优化。第三,样本量只有 2,太小,得不出可靠结论。
这三条几乎点齐了问题的骨架。大多数大模型学习代码,依赖的是公开互联网:GitHub 项目、开源软件、技术文档、开发者讨论。但顶级量化机构的核心系统,恰恰属于最不公开的一类代码。
最极端的实例是 Jane Street:这家顶级量化交易公司全栈使用 OCaml——一种小众函数式语言——写所有系统;按其工程团队在公开演讲中的说法,公司内部的 OCaml 代码量,可能超过全网公开的 OCaml 代码总和。这意味着市面上任何大模型,都几乎没见过它的代码世界。模型擅长的是“见过大量类似问题之后的模式生成”,而量化机构最核心的代码,往往正是模型没见过的那部分。
评论区一条不太起眼、却把这件事说得最透的回复,来自一位有小众技术栈经验的工程师 Jef(@Arrigi):“我恰好有一些与‘几乎没有公开文档’的东西打交道的经验——LLM 在这类东西上确实表现不佳。而那些天天使用‘数据集里出现过无数次’的技术的人,感受不到这一点。”
换句话说,“AI 好不好用”的答案,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你的代码在不在模型的世界地图上。争论双方的体验都是真实的,只是他们站在地图的两端。
另一条同样被大多数转述忽略的回复,来自工程师 Kevin Rajan(@_kvnloo),他点出了技术之外的第三层原因:“量化公司在完全不同的量级上运作,他们领先了太久,系统已经优化到了极致。另外,‘把思考外包出去’这个想法,对一个 quant 来说大概本能地就令人反感。”
量化研究者的职业身份,建立在“自己想清楚”之上——策略要自己推导,代码要自己验证,亏损要自己复盘。让 AI 代写代码,在工程上是效率问题,在文化上却接近身份问题。
其次是错误成本。普通软件的一个 bug,可能导致页面打不开;金融系统里一个错误的交易逻辑、风险参数或执行路径,可能直接造成巨额损失——而且这类错误往往看起来非常合理,识别它需要最资深的判断力。Harris 说的“99% 对不重要,1% 才要命”,正是所有高责任场景的共同心态。
因此,量化机构真正关心的不是“AI 能不能写出代码”,而是:我是否有能力验证它写出的代码?这也是很多高责任场景对 AI 保持怀疑的共同根源。
02 / AI 最大的瓶颈,不是生成,而是验证
支持 AI Coding 的一方,看到的是生成能力。评论区里另一条高赞回复来自一位资深工程师 braai engineer。他认为,超高智商人群通常是 AI 的晚期采用者:他们很早试过,当时 AI 写代码不如他们;他们注意到幻觉,于是低估了它;但他们也低估了二阶加速效应——今天可以更快地做出一个次优的东西,而明天的模型会把它改得比亲手写的好 2—10 倍。如今,他领域里所有当初观望的聪明人,都开始把 AI 纳入工作流。
他甚至描述了自己的新工作方式:“我已经不读代码了。我让模型给我画数据模型 ERD 和时序图,基于这些通常就能发现 bug。如果我对数据模型和时序图满意,现在错误已经很少了。就算有错那又怎样?很容易修。”
“就算有错,那又怎样?”这恰好暴露了争论双方真正的分界线。在他的场景里,错误廉价、修复迅速,验证可以放松;而在量化机构的场景里,Harris 已经说了,“那 1% 才要命”。同一个 AI,两种错误成本,两种理性选择。
生成能力本身没有争议:今天的大模型可以快速生成代码模块、重构已有代码、理解陌生代码库。但反对者关注的是另一面:生成之后怎么办?谁来检查?谁来承担责任?
生成越快,验证压力越大。生成的边际成本在趋近于零,验证的边际成本没有降。剪刀差越拉越大,争论的音量就越来越高。
这个瓶颈并非 coding 独有。前 OpenAI 核心科学家 Jason Wei 把它总结成一条更普遍的规律,他称之为验证者定律(Verifier's Law):训练 AI 解决一个任务的难易程度,与该任务的可验证性成正比。所有可解且易验证的任务,终将被 AI 解决。
一个任务好不好验证,看五条:是否有客观标准、能否快速检验、能否大规模同时检验、检验结果是否可靠、多个答案能否分出高下。数独五条全中,所以 AI 进步飞快;一篇论证的事实核查几乎全不中,所以 AI 至今挣扎。深度学习十年的历史,几乎就是“凡是能被快速客观打分的事情,最后都被做掉了”。
这条定律已经有极端的例证。Jason Wei 举的例子是 Google 的 AlphaEvolve——在数学构造这类答案可以被机器瞬间判定的问题上,AI 用“猜测—检验”的循环做无情的优化,已经拿下多项人类未解的难题。快与慢的分界,不在模型,在验证。
把这条定律带回 coding 争论,就能看清双方分歧的真正位置:生成能力在验证者定律的快车道上,验证能力本身却不在。验证依赖领域经验、隐性约束和责任判断——恰恰是最难被打分、也最难自动化的部分。
如果验证只能依赖人,还会出现一个结构性矛盾:AI 生成能力越强,人需要检查的内容越多。更深一层,AI 最容易替代的是初级工程师的工作,而阅读别人代码、排查错误、理解系统为什么失败——这些看似低效的初级任务,过去正是培养验证能力的过程。生产能力快速增长,判断能力的培养管道却在收窄。
但验证者定律里还有一条常被忽略的推论:可验证性不是任务的天性,它可以被工程手段改造。逐行读代码判断对错很慢;但如果有覆盖充分的测试体系,任何一份答案都能被瞬间批改。考题没变,是有人把考卷改成了机器可判的形式。
这件事已经有人在做。Jane Street 没有停留在“模型没见过 OCaml”的结论上,它自己训练写代码的模型,把关键一环压在验证端:用每 20 秒一次的工作区快照捕捉真实的错误修复过程来构造训练数据,让强化学习中的每段代码必须通过解析、类型检查和已有测试才算数。Goldman Sachs 部署自主编程 AI 的同时,把对工程师的角色预期改写成“描述问题、监督 agent”;Morgan Stanley 那 1600 万行遗留代码的改写,靠的也是先把几十年的旧系统解构成结构图纸,让改写结果可以被逐项核对。
所以,“华尔街拒绝 AI 写代码”是个不完整的画像。同一条街上,没有验证体系的团队在理性地拒绝,建成验证体系的团队在大规模地采用。
03 / 为什么量化可能是最早解决验证问题的领域?
有趣的是,量化投资可能恰好是少数更容易改造可验证性的领域。原因在于:它拥有一个天然的反馈机制。
软件工程中,一个方案是否优秀,标准复杂而模糊——用户体验、可维护性、架构设计、安全性,很多维度无法立即量化,最终要靠人的品味裁决。但量化研究存在一套运转了几十年的评价循环:研究假设、代码实现、历史回测、样本外验证、真实市场反馈。
市场本身就是裁判。它不看代码写得优不优雅,只看预测成不成立。用验证者定律的五条判据逐一对照——客观、快速、可规模化、低噪声、可排序——量化研究几乎条条命中。
这意味着,在量化领域,AI 生成的代码可以不完全依赖人逐行检查,而是交给自动化验证系统裁决。于是真正重要的问题发生了变化。不是“AI 能不能写一个因子”,而是“AI 能不能持续提出假设,并且有一套淘汰错误假设的机制”。
这也是近年 AI-native 投资研究探索的方向:下一代系统的核心不是让 AI 生成更多研究,而是建立“生成 → 验证 → 淘汰 → 记忆 → 再生成”的闭环——事前检查研究假设与代码逻辑是否互相咬合,用滚动样本外检验淘汰大多数候选,再把失败路径写入记忆,让下一轮探索从更高的起点开始。AI 的价值不只是提高生产速度,而是让研究经验第一次能够被系统性地积累。
在这条流水线上,人没有消失,但位置变了:不再逐行给代码签字,而是设计验证规则、审计验证过程、在规则之外的模糊地带做判断。
当然,需要说明边界:市场反馈这样的铁面裁判,大多数行业并没有。在验证仍然依赖人眼的地方,那两位纽约工程师的谨慎,今天依然是对的。
但方向感是清楚的。生成能力还会继续变强——而且它正在变成一种公共品:任何机构花同样的钱,调用的是同一批模型。量化行业对这种东西有个现成的判断:人人都能买到的能力,不产生超额收益。
真正稀缺的是另一样东西。回测框架、样本外检验、每天开盘就给出判决的市场反馈——这套验证体系没法采购,也没法照抄,只能在自己的领域里一层层建。它决定了同样的生成能力,在你手里能兑现多少。用这个行业自己的语言说:生成能力正在变成 beta,验证体系才是新的 alpha。
这也解释了这场争论为什么注定不会有公开的赢家:alpha 的第一法则是不外传。下一次 X 上再吵起来时,真正的信号不是谁的论点更响,而是哪些机构已经安静地退出了争论。
参考来源
Patrick Toulme 于 X 平台的原帖及评论区讨论(@PatrickToulme、@harris_p10、@Arrigi、@_kvnloo、@BraaiEngineer)。
METR, Measuring the Impact of Early-2025 AI on Experienced Open-Source Developer Productivity(RCT,2025 年 7 月;2026 年 2 月后续更新)。
Jason Wei, Asymmetry of Verification and Verifier's Law, 2025。
John Crepezzi, AI Engineering at Jane Street,AI Engineer 大会公开演讲。
CNBC 对 Goldman Sachs CIO Marco Argenti 的采访,2025 年 7 月。
American Banker 对 Morgan Stanley 技术负责人 Michael Pizzi 的报道,2026 年 6 月(数据口径为截至 2026 年 2 月)。
